2025年12月10日,深圳——這座以「速度」和「創新」著稱的城市,迎來了一場關於「慢」與「傳統」的教育思辨。台灣文化學者薛仁明攜其由中華書局再版的《教養不惑》於此舉辦新書分享會。沒有高深莫測的理論堆砌,沒有販賣焦慮的育兒話術,薛仁明將一場教育討論,變成了對當下主流教養方式的犀利叩問,而他提出的最有力論據,並非來自古籍,而是他三個已然成年的子女——他稱之為自身「禮樂文明」教育理念的「活體驗證碼」。

「驗證碼」登場:從理論喧囂回歸生命實踐
發布會伊始,薛仁明並未急於闡述觀點,而是首先向觀眾展示了數張家庭生活照。照片中,子女與長輩相處的自然與敬愛之情溢於言表。他特別提到書中一張「孩子們把爺爺奶奶拱在前面」的照片,認為其中蘊含的「親和敬」遠比任何成績單都珍貴。「孩子優秀是次要的,」他直言不諱,「最重要的是孩子要把長輩放在心上。」

薛仁明(右1),與妻子、兒女
這種從結果倒推過程的思路,奠定了整場發布的基調。薛仁明指出,當前市面上教育書籍汗牛充棟,但約99%不是在翻譯西方理論,就是用西方思維分析中國案例;剩下約1%雖引用古典,卻往往脫離當下實踐。《教養不惑》再版的最大亮點,正是新增了9篇其三個子女的自述文章。從首版2012年至今,十三年光陰過去,當年的孩童已長成青年,他們的回顧與反思,為書中倡導的理念提供了鮮活的「成果展示」。
「古人智慧講『聽其言,觀其行』。」薛仁明說道,「面對琳琅滿目的教育專家,我們不應只被其頭頭是道的理論吸引,更要看看他們自己實踐出了什麼結果。應該把他們的孩子『拿出來曬曬』。」他幽默而尖銳地提問:作為五千年來最愛上家庭教育課、讀最多育兒書、最與國際「接軌」的一代父母,為何反而陷入空前焦慮,養育出前所未有數量的「問題孩子」?「我們是否應該思考,是不是學錯了?」
診斷「時代症候」:當西方理論遭遇中國血脈
薛仁明將矛頭直指近幾十年深刻影響中國家庭的西方主流育兒理論。他認為,諸如「以孩子為中心」「平等對話」「關注情緒」「深度共情」等聽起來美好的概念,在實際操作中對中國孩子可能造成了「接近毀滅性的傷害」。人們習慣於將問題歸咎於學業內卷、父母陪伴缺失、社會壓力等表層原因,而他則直指內核——理論本身的誤區及其與中國文化血脈的「不兼容」。
「用西方育兒思路解決中國問題,猶如身處漩渦,越掙扎陷得越深,還想救人,只會讓漩渦更大。」他形象地比喻。薛仁明指出,中國在許多領域成就斐然,唯獨教育讓家庭、學校、社會集體性困惑與疲憊,正是因為在此領域,我們拋棄了自身深厚的文明底蘊,轉而套用異質文化的框架。
他以「叛逆」這一概念為例進行剖析。「叛逆」源於西方心理學,是其個人主義框架下的產物,並被建構為青春期的必然。然而回溯三四十年前,中國父母輩的詞典里並無此詞。根源在於,傳統中父母居於「父母位」,而非追求成為孩子的「朋友」。薛仁明認為,正是85後一代開始,隨着個人主義價值觀席捲,普遍性的「叛逆」現象才出現。
他對比了兩種文明基底:在西方基督教背景下,個體是上帝的子民,父母是「託管」角色,成年後成為獨立平等個體。而在中國禮樂文明中,「我即是父母所生」,天然蘊含對生命來源的敬畏與縱向的倫理秩序。老一輩在更大的生存壓力下,因處於此文明框架內,反而擁有「化掉苦難的能力」,親子關係相對穩定。反觀現在,孩子「自我」意識在個人主義澆灌下膨脹,當它與父母權威衝突時便產生痛苦與叛逆,卻又缺乏消化壓力的傳統心性資源,導致脆弱性加劇,父母也因此倍感艱辛。

《教養不惑》新書分享會深圳場的聽眾
實踐「反潮流」:裝窮、不放養與「公主病」解構
理論批判之外,薛仁明分享了諸多看似「反潮流」的教養實踐,而這些都來自其子女親身經歷的佐證。
他提到長子薛朴面對「缺少玩具是否會失落」的提問時,興致勃勃地描述自己用破布裝飾棍子、撿木頭製作刀劍弓箭的童年。薛朴甚至坦言:「有遇到特別好玩的,但我知道父母一定不會給我買的,因為我們家很窮。」薛仁明承認,這是有意為之的「裝窮」策略,即便家境並非如此,也要讓孩子感知「窮」的邊界。正是在這種環境下,孩子們反而學會了從簡單中獲取快樂,「牛奶稀飯就餅乾看京劇」便能感受到「天堂般的享受」。他對比指出,當代父母最刻意追求「快樂童年」,孩子卻普遍不快樂;過去父母無此期待,童年反而自在。
對於流行的「放養」觀念,薛仁明有其獨特解讀。他稱自己的孩子是在「禮樂文明」框架下「放養」的,但強調如今大多數家庭已不具備真正放養的條件,因為社會環境已被個人主義與消費主義深度改造。他以繪本為例,認為大量淺表化的圖像閱讀阻礙了深層文字能力形成,而暢銷的西方翻譯繪本內含的「轉基因母語」與思維模式,無形中構成了對孩童思想的早期「殖民」。
談到性別教育,他犀利批判了「女兒要富養」的流行觀念。將其等同於「把女兒寵成公主」是一種誤區,因為「公主病是一種絕症」。「公主只能招駙馬,如今卻只能下嫁。那她很容易感受到婚姻的不幸。」他認為,無論兒女,都需要在真實的生活磨礪與倫理承擔中成長,而非在虛幻的「富養」泡沐中喪失現實生活的能力。

《教養不惑》新書分享會深圳場的聽眾
期待深圳:從「看西方」的窗口到「看中國」的平台
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,深圳在這場關於傳統禮樂文明的討論中,被薛仁明賦予了特殊的期待。他表示,深圳在教育改革進入深水區的當下,可以發揮其獨特的先鋒作用。「深圳不僅要對西方開放,也要對老祖宗的好東西、禮樂文明開放。」
他指出,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精華之一,正體現在其教育智慧能夠保障「江山代有才人出」。他期待深圳能以更開放的心態,接納並實踐傳統文化中關於生命成長與教化的核心精髓。薛仁明還將目光投向明年將在深圳主辦的APEC會議,希望這場國際盛會能融入更多中國符號與禮樂文明思路。「以前我們通過深圳看西方,現在要讓西方通過深圳看中國。」這句話,既是對深圳角色的重新定位,也暗含了對中國文化自信與教育主體性回歸的深切呼籲。

《教養不惑》新書分享會現場
結語:一場未盡的思想漣漪
教育,或許不在於追逐最新潮的理論,而在於找回那份使生命得以安然成長的文化根基與倫理溫度。薛仁明在深圳的這場分享,與其說是一場新書發布會,不如說是一枚投入教育焦慮深潭的石子。它激起的漣漪,是關於文化主體性、關於教育理論移植的水土不服、關於如何在中國自身文明脈絡中安頓親子生命的深刻反思。他所展示的「驗證碼」——三個在禮樂文明框架下成長起來的孩子及其家庭互動——提供了一種不同於主流敘事的生命樣本。(記者 黃鳳鳴)